回到2007

01

很突然的一件事,高中时的一个同学忽然去世了,打电话来的朋友说,是胃癌,走得很突然。我有点反应不过来,朋友继续说,你也回来吧,班长说,所有07年文科二班的同学都要回来,腿断的他去接。说实话,我和这个病逝的同学高中时没什么往来,毕业后就彻底断了,我已记不得他的样子,只记得名字。我刚想推辞,朋友沉声说,以前的聚会你一次都没有参加过,怎么,你的心就那么狠?想断得一干二净?我笑笑,说,没有,都过去那么多年了,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?过好自己的日子要紧。朋友立刻骂了句脏话,把电话挂了。

我和阿明同学十年。前六年我们没有说过一句话,但是我看了他六年,看着他体育课利落地示范跳马,看着他在夕阳下挥汗如雨在操场上奔跑,看着他课间和同学说笑打闹,有时他趴在桌上睡觉,我就看他那头乌黑油亮的头发。

我坐在书桌前,打开抽屉,把一张照片翻出来,上面一行字,明林县文成高中2007年文科二班毕业照。我把照片上的人看过一遍,又放了回去。

有次体检后班长负责收表,中间她想上洗手间,就交给我保管一下。我想起阿明刚才已经交表了,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,四下看看,没人注意我,赶紧按住快跳出来的心,颤抖着手找出阿明那张。25851713。我一眼就记住了这个号码。怎么记的呢?“爱我吧,我要做你的妻子,一生。”我觉得这个电话号码就是冥冥之中的天意,鼓励我要有勇气。

上床,睡觉。

总算在班长回来之前把体捡表整理好。我长吁一口气。班长走近,怪怪地看着我:“你脸怎么那么红?”我说:“有点热。”感觉自己做了一次小偷,幸亏没被发现。

美高梅,我还在睡梦中,听到巨大的敲门声,一下子我惊醒,心想谁那么缺德,一大早来扰人好梦,为了不吵到邻居我赶紧去开门。我边开门边说,谁啊,大早上的。我看见一个胸膛,抬头,一个冷着一张脸的男人,我感到不妙。

吃完晚饭,爸妈出去散步了。我来到电话机旁,忐忑地按下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,仿佛过了一个世纪,一个中年女声传来:“喂?”“请问庄之明在家吗?”“他出去打球了。请问你找他有什么事?”“噢,没事了。谢谢。”我赶紧把电话放下,心里暗暗庆幸他不在家。

男人开口,听说你腿断了,我特意来接你。

02

我心里感叹,都那么多年了,这个班长还那么尽心尽力,行动力超强。我笑笑,说,不去。男人说,为什么?我说,没意义。男人皱眉,下一秒就把我推进房间,关上门。我怒,关何,你干什么!关何抱着手说,收拾东西,我给你十分钟,我已经买好机票,我们马上去机场。我狠狠盯着他,一句一字地说,我,不,去,你马上走,我不想看到你。关何目光越过我,落在我身后的卧室,然后他一把推开我,走过去开了门就进去,我赶紧追过去,这王八蛋开我的抽屉,拿下肩上的黑色背包就往里面装我的证件,我急得从背后抱住他,大叫,住手!他身体一下子僵住,我低声说,关何,我真的不想去,你放过我好不好。屋内一阵沉默,我仍抱着他,他手里仍拿着证件。他开口,你还没忘了他。我说,我早忘了他的样子。关何说,方言声,不管你忘没忘,难道高中三年的友谊,在你心里就一文不值,二班的同学朋友就比不上他重要?我不言。他又说,2007年是你的心魔,如果你不解开,永远也不会释然,方言声,乔落从国外回来了,你要和他做个了断,跟2007做个结束。我闭上眼,说,好,我回去。

有一天放学后,做完值日走出教室,经过篮球场,发现阿明一个人还在练投篮。我赶紧跑去小卖部,买了一瓶乌龙茶。平时我看阿明经常喝这个。

不过一早一晚,我已从北方回到南方这个生我养我的小城镇,我们在县城落脚,准备在旅馆休息一晚,明天直接去落家桥参加葬礼。晚上在小菜馆吃了饭,我和关何慢慢走回旅馆。关何说,你还生我气吗?我摇头,说,我们有你这个班长,真是我们的幸运。关何说,我真想留在2007年以前,只是当个班长,日子就那么过下去。他看我一眼,说,可惜你一点不怀念。我也看他,说,怀念只会让人变老。关何说
,你没老,只是什么都变了,我们都变了。

回来的时候,球场上已经没人了。只见球场边的阶梯上,坐着两个人,阿明和班花,他们一边喝着怡宝矿泉水,一边说笑。夕阳打在他们身上,美好得不象话。想起一句广告词:你我的怡宝。

我们又沉默下来,静静在街道走着,这条街我以前走过,不过是和乔落。

这才想起来,好像他们平时放学也是一起走的。听说他们住在同一个单位宿舍,每次填表,班花直接拿阿明的过来抄。

第二天起来,我和关何退了房,他拿着手机通电话,等挂了告诉我有一个同学也在县城,我们一起去。关何带我到一家卖家电的店前,一个男人站在门口,我看着眼熟,那男人也打量我。关何笑,不认识了?我也笑,说,钟山普,好久不见。钟山普恍然大悟,方言声!我点点头。钟山普叹,多少年了,班花还是班花。

从那以后,每次偷偷看阿明的时候,看到班花出现,我就把目光收回来。

我们是坐钟山普的面包车去的,一路上钟山普和关何聊不停,大多讲上学时候的事,我没怎么说话,钟山普回头看我一眼,笑说,还是班长有办法,能把神隐多年的班花找出来。我说,别班花班花的叫了,早老了,怪不好意思的。钟山普笑,我那个黄脸婆才是老了呢,方言声,你行啊,这么多年一点消息都没有。我说,这不回来了吗?钟山普说,人没了才回来,看来再想看见你,我得等到自己的葬礼了。关何拍他肩膀,说,废什么话,好好开车。

中学六年,日记本满满的是阿明的身影。怕别人看到,只敢写“他”。

到落家桥时,很多同学已经到了,我一下车,所有人看过来,钟山普大声说,方言声来了。

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,就像宫崎峻漫画里走出来的人,那么纯净。

一个人冲过来,打我肩膀一下,大骂,你不是不来吗?当年和我交好的女生对我又笑又骂,我只能不停赔不是。关何上前说,好了,我们走吧。一下子人群严肃起来,整理心情,参加葬礼,葬礼在祠堂进行,丧乐响着,我们安静地低着头,一一献上菊花。

他今天穿了件黄色的球衣,好像整个球场都被他照亮了。

“言声。”

他今天上课站了起来,老师问他为什么,他说有点困。好搞笑。

我身后轻轻传来这句话,已经八年了,我不用回头,也知道谁在叫我。

他……

我献上菊花,没回头看一眼就出了祠堂。

很快到了高考报志愿的时候。我想办法打听到,他所有的志愿都报了广州。于是我也只填广州的学校。

等葬礼完后,我们一起到母校聚会,在班主任家里,班主任握着我的手说,你再不回来,老师都不记得你长什么样了,知道你们忙,可总有一点时间聚聚吧,好不容易你也来了,还是少了一个,齐不了了,说着抹眼泪,我们忙安慰老师,老师笑笑,说,乔落,来,让老师看看你。一个人走到我身旁,我感到周围安静下来。

录取的时候,我才知道,我们在同一所学校!

“老师。”

03

声音低沉好听。

校花在另外一个城市读书。

老师握住他的手,说,你跟言声一样,走了没再回来过。

作为老乡,又是曾经的同学,我们很自然成了朋友。偶尔吃个饭,看场电影,逛个街。我以为岁月会一起这样静好下去,以为老天听到了我长久的祈祷。直到有一天。

“我也想老师。”

那天上午,放学后,我象往前一样走向饭堂。在一楼,看到一堆同学往上看,我也凑过去,突然觉得阳光特别刺眼。

我始终没转头看他,慢慢退出来,到阳台拿出一根烟抽。

在楼梯转角处,一对男女正旁若无人地,热烈拥吻着。

夕阳西落,倦鸟归巢。

现场一片喝彩,起哄。

正如那天放学后,他说喜欢我的那一天。

我突然觉得好孤单,好像在看一出电影,而观众,只有我一个。

关何出来,说,乔落在学校后面的草地等你。

04

我把烟抽完,转身想下楼,关何叫住我,我说,怎么了?关何说,我等你,我们明天一起走。我点头,说,好。

校花走后,阿明还象以前一样,时不时会找我一起去一下图书馆,一起去吃个夜宵。他的笑容还是那么温暖,笑声还是那么爽朗。我是既心酸又幸福。

学校后面的大草地是以前我们当学生时玩乐的天堂,男孩们很喜欢踢足球,乔落也喜欢,我经常来给他当拉拉队。

后来,学校流行认干哥干妹的。阿明就认了我做妹妹。我想:天可怜见,总算有个安慰奖。

现在已经是秋天,枯草连天。

有时候,班花过来找阿明,阿明也会叫上我一起吃饭。我说:还是不要了,不影响你们二人世界。阿明说:傻的,你是我姝妹,影响什么。硬拉过去。我对阿明,是一点抵抗力都没有。

他就站在枯草地上,背对着我。

吃饭的时候,我总是想方设法地给自己找点事做:向班花介绍菜品啦,点单啦,拿酱碟啦,喊服务员啦,装汤啦,夹菜啦,要不是阿明拦着,连买单我都想包了。其实我是不想让自己停下来,停下来就难受。

我静静看着那个背影,直到他转过身,向我走来,站在我面前。

班花说:你这个妹妹很勤快嘛。阿明说:平时不见她这么勤,嫂子来了就献殷勤。我嘿嘿陪笑,谁让嫂子是班花呢。

他说,言声。

05

时间真是眷顾他,八年时光,他当年长得帅,现在更帅。

好长时间没见到阿明了。这天下课后不知不觉走到了阿明的宿舍前。干脆就去楼下传达室让大爷喊阿明下来。隔了好久,没见人影,让大爷再喊一次。半天,才看见阿明的舍友阿建晃下来。

我说,乔落,好久不见。

“阿明请假了。”

他说,你还恨我吗?

“什么事?”

我摇头。

“他一个人出去散心了。”

他说,我回国几次,都找不到你,你是不是不想见我?

相关文章